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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宁中文 - 文学 - 网人作品 - 刘涌波

                           相逢一笑泯恩仇

                              刘涌波


        一年一度的阵亡将士纪念日又到了,长街肃穆,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
        缅怀牺牲的战士。纪念日的目的,不是颂扬英雄,而是避免重演历史悲剧。
        人类即将走入二十一世纪,应该能够采取更温和、更理智、更文明的方式
        来解决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争端。我谨以我自己家的故事,献给死去的
        亡灵和未来的孩子们。


一、我家始祖

        据北京协和医院陆道培的门生丁大成博士论证,汉高祖刘邦的嫡系一支后
        来流落在山西一带,其遗传进化的生理特徵为小脚趾外长有一趾甲,状似
        微型六趾,质地坚硬。我当即脱鞋袜查看,赫然发现双脚皆有此征,且每
        于周末修剪趾甲时,必将其挖出而后快。
        始祖自有他过人之处,更有那“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
        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名句传世,让人们忆想这位霸业已成的英雄,扶剑四
        顾,几许惆怅与落寞。但始祖人格的另一面又使我深深感触到那位秦姓书
        生写下“人自宋后羞名桧,我至坟前愧姓秦”时的羞辱。且不论他老先生
        为躲追兵,三次将自己的亲骨肉推下战车的无情;且不说他一边让妇女为
        他洗脚丫子,一边召见前来投奔儒生的无礼;只那“幸能分我一杯羹”的
        无耻,就足以勾勒出他的那副丑陋嘴脸。八十年代,我在故宫第二展厅看
        到《历代君王图》中这位斩蛇起义的始祖时,果然鹰眼勾鼻,相貌萎琐。
        反观他那位宿敌西楚霸王项羽,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观嬴政巡幸的车队
        时,“此人可取而代之”,何等的少负大志;“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何等朴实可爱;“力拔山兮气盖世”,何等壮怀激烈;及至垓下兵败,
        “骓不逝兮可奈何”,乌江自刎以谢江东父老,又是何等的英雄人杰。美
        哉,项羽,壮哉,鬼雄!

二、我家先祖

        据山东禹城县志记载,我先祖刘中立,明嘉靖进士,后任翰林院编修(相当
        于现在的院士吧)。他的一位父辈,做过兵部侍郎,据我在台湾的二伯父来
        信评估这个品位:“当属现今国防部次长一职”。因为刘中立曾一度给皇
        太子教过书,嘿!这小皇帝还真不含糊,登基后,未忘启蒙老师,又是追
        谥封号,又是御赐石坊。我为此专程走访过数位八十岁以上的禹城县老人,
        当问起当年石坊的巍丽时,依稀能从老人们浑浊迷离眼神的瞬间一闪,抚去
        数百年风雨的磨蚀,辨认出那木刻铭文上的斑驳字迹。老人们摇着头告诉我,
        当年的石坊古迹,是全县的第一景,愣是“文官下轿,武将下马”,乡里引
        以为荣。到了“破四旧”那年,横扫一切,木刻铭牌,烧了;两座石坊,砸
        了。
        80年代后期,开放搞活,禹城县委统战部的王处长也动了起来,与文书小张
        一起,代表县委,连夜起草,致信我在台湾的二伯父:“为了重建毁于浩劫
        的数百年古迹,为了开拓旅游景点,为了吸引台资,为了弘扬我县民众诗书
        传家的儒风以造福子孙后代,现决定按原址原貌重修石坊。据禹城县籍台湾
        老兵们报告,恩庆先生在台经商多年,家资丰厚,现特将施工图纸,县委大
        楼扩建费,禹城县南街小学迁址费,大理石料采运费,民工费,维护费……
        一并奉上,并诚邀刘恩庆先生在落成典礼上与各位领导们同台剪彩,这可是
        一件振兴家乡的大好事。云云”。二伯父读信,自是照单全付。可如今10年
        过去了,石坊没能建起,县委倒是换了好几茬,那笔可观的施工费更是无从
        查找──估计早进肚了。

三、我爷爷

        至我曾祖父这一代,已是19世纪末叶,大清国败像毕露,他也只举过孝廉,
        后来听说这个功名花些钱也能捐来,我就更不好意思跟旁人提起了。不过,
        他虽科场失意,屡败屡战,却能勤俭度日,丰饶家资,硬是把俺老刘家整出
        个全县首富。“当年的禹城县城里,你刘家有钱,我祁家有势”,这是我70
        年代听济南第二十一中体育特级教师,原国军中校军需祁杰酒后讲的。祁杰
        老师是山东省体育届的老前辈,弟子中英才辈出,虽于浩劫中惨遭凌辱,但
        党的知识分子政策落实后,他又迎来了第二春,为业体输送了不少尖子,为
        振兴山东的体育事业作出了贡献。

        我爷爷是典型的中国农民,没有文化、不做官、不经商、无烟酒嗜好,更不
        近女色,精打细算,躬耕持家。据原禹城县武装部长,后任济南化工二厅的
        保卫科刘克俭科长回忆:“俺爹曾给你家打过长工,土改时我带着民兵去你
        们家抄没浮财,直觉眼晕,一进大门,绕过影白墙,过二门,大院套小院,
        后院是眷属,西厢有账房、客房,东厢有丫头房、长工屋,有大小房屋二百
        来间,那阵势比《红楼梦》小,比《家·春·秋》可是大。除了乡下的千顷
        良田外,城里的钱庄、银楼、当铺、布店,连豆腐坊都是你家开的,牲畜自
        是拴在村口,任人使唤,那时人心眼实诚,乡里没有偷牲口的。牲口就是走
        上一天,粪还是撒在你家的地里。你爷爷是牙缝里省钱,就知道过日子。他
        那几个兄弟可就是抽大烟的抽大烟,遛鸟的遛鸟,土改时却都评为贫农。你
        六叔公更是个败家子,怀揣你们刘家祠堂的金佛,卖给了天津租界里的洋行,
        你家觉得辱没门风,把他逐出了族门,可土改那年评的是赤贫雇农!”。刘
        克俭先生的儿子刘海南与我有12年同窗之谊,现任山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泌
        尿外科主治医师,硕士。
        先是雪地之狐林彪的四野把卫立煌从东北撵进关内,接着陈毅、粟裕的三野
        “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我爷爷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但他仍以农民
        所特有的狡黠,先送最有出息的二儿子刘恩庆(时为济南一中学生会会长)效
        忠党国,就读南京海军军官学校;再送四子刘恩喜入伍陈毅的三野,图个首
        尾呼应,左右逢源。现在看来,老爷子也真是费尽了心机。可国军兵败如山
        倒,徐蚌会战,抵不住共军的人海战术,一下子垮到了南京,战局如此急转
        直下,连共军自己也始料不及。
        此时二伯父以国军驻青岛港的黄海舰队见习官身份深夜潜回已经解放了的家
        乡禹城,力劝爷爷出外躲避,保命要紧,被我那倔犟一辈子的爷爷严词拒绝:
        “我人走了,这几百年积攒下来的祖宗家业能搬走?我家世代都是顺民,有
        皇上的时候,咱给皇上交银子;袁大总统的时候,咱交袁大头;民国、鬼子、
        中央军、共产党,咱家都是完粮纳税,何罪之有?速去!”。二伯父苦谏不
        果,一跺脚,正要出门,早被本村民兵队长带人用枪抵住了。倒是爷爷镇定
        自若,后房取出一包袱银元,拱手无语,民兵们都是族人,免不了朝天空放
        两枪,嚷嚷一阵,二伯把心一横,含泪星夜潜回青岛。老爷子回到院中,望
        着月光下空荡荡的宅院,听着家眷们收拾细软的嘈杂声,当是喟然一声长叹,
        两行清泪垂下吧。
        接下来的镜头跟许多电影中一样:打鼓舞绸扭秧歌,分田分地呼口号,翻身
        农民庆解放-----“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但负伤留地方的土改工作队张
        队长以他当过连指导员敏锐的政治嗅觉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禹城县南街的
        土改工作并没有揭开盖子。经过几个昼夜的访贫问苦,终于摸清,原来老地
        主虽被扫地出门,住进了长工屋,但阴魂不散,白天碍于形势分到土地的佃
        户们,觉得天理不容,过意不去,大多都趁黑夜将房凭地契送了回去。这还
        了得!连夜召来德州籍行刑队岳队长,将老地主押赴刑场,立即枪决!在场
        陪绑的六叔公 (即盗卖金佛的爷爷胞弟) 当时就尿了裤子,人事不省。六叔
        公的女儿刘恩瞻的先生即山东医科大学的英语系教授刘子良,著述等身。而
        我从岳连长的女儿岳敬伟处听到岳连长因执刑坚决,后荣立三等功,且经常
        用行刑时死囚的痉挛抽搐、带泡沫的鲜血的样子来吓唬他的几个伢儿时,已
        经是公元1997年的加拿大了,而我的两乔喊岳敬伟婶儿。
        我那愚钝固执的爷爷啊!他至死也想不通,拥有大量土地本身就是罪大恶极,
        苏俄、波兰的地主们不是早就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吗?而毛泽东更不客气: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四、我奶奶

         奶奶是山东高唐人,她的父亲是前清的小吏,她四岁丧母,又为继母所不容,
         只好随父任上颠簸。先外曾祖司职文书,虽为下僚,见识、学问却不浅薄。
         奶奶跟他先识《三字经》,后念《百家姓》,委实读了些书,这在当时,确
         属不易。据她年老时回忆,长女嫁给天津卫的名门望族霍家少东时,她才算
         是见识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资本家小开生活,她学会了钟表叫
         “克劳克”,知道椅子是“柴儿”,更会拉几下小提琴,特别当她在晚年还
         能随口吟出墙上挂历中的李白诗句时,足足使我们后辈吓了一跳。
        奶奶一生育有五子二女,实指望五子齐登科,二女钓金龟,但无情的社会更替
        轻轻地敲碎了她土红色的蔷薇梦。奶奶却能以平常心对待生活中的厄运,丈夫
        做了改朝换代的祭品,长子撑不起门户,次子亡命天涯,三子一生郁郁不得志,
        四子五子惨遭横死,两个女儿又遇人不淑,;她都苦撑了下来;文革中街道居
        委会主任多次指着她鼻子骂她地主婆,她充耳不闻;破四旧的红箍小将们在她
        的眼前将她珍惜大半生的陪嫁-----一套红木家俱付之一炬时,她也只是默诵
        《金刚般若经》。
        奶奶虽生活坎坷,却一生得遇好人,幼年时上有慈父,青年时嫁了个能干的丈
        夫,中年守寡,但有孝顺儿子,晚年更有个让她高兴的有出息的好孙子。她与
        毛泽东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比他多活了四年,可能是烟酒不沾,吃斋念佛的功
        德吧。奶奶是无疾而终,三十多年了,至死也没问我爹一句:她的二儿子可好,
        现在何处?她心里每天都在思念她这个最宠爱的二儿子,她只是不想给我们家
        招祸。在太平间、在火化场抬单架的两个孙子,前面的是我,掼盆长孙,时年
        十八。

五、我二伯父

        二伯父刘恩庆,个头不高,声音宏亮,双目有神,脑瓜子好使,但读书不用功,
        爱出风头。上中学时在校任学生会会长,爱穿双力士球鞋在我家宅院后麦场上
        打网球,经常手提一只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上依稀有“山本少尉”字样的皮
        箱,应是鬼子投降后的遗弃物。好追女同学,看过《包氏父子》的人,不难想
        象出他的小包形像。
        自青岛撤退后,辗转沿江而下,节节阻击共军,武汉、南京、上海。在厦门时
        隶属胡涟兵团的学生营,曾任战地联络官,在战壕里与共军血战七昼夜,终难
        挽颓势,被迫退守金门。直到古宁头一战,叶飞轻敌,才算给胡涟的这群热血
        青年学生们挽回些面子。当时他年仅25岁,舰队驶过台湾海峡时,他的反攻大
        陆、回乡祭祖梦可能定在三年之内,但当他再次踏上故土时,已是40年后的事
        情了,满头白发,欲哭无泪。
        古宁头一役,共军折兵9000人,老蒋、小蒋为鼓舞士气,给予胡涟兵团全军通
        令嘉奖,二伯父更以其出众的英语、对美国地理、历史的粗略知晓及潇洒干练
        的作风荣获第一批赴美受训的海军军官资格,至夏威夷,津贴也由5美元/月升
        至25美元/月。据他回忆,50年代初,美国对台湾可不象现在,每逢周末,营地
        门口同期受训的美国学员们已经在外将车子停好,接这些异乡来的学子们去兜
        风游玩。二伯返台后,练兵有方,指挥舰炮开火时,从不戴耳塞(水兵们背后称
        他疯子),以至于晚年过早失聪,需用助听器。后来他再次被派往西点参加海军
        高级军官短训班时,同期受训毕业照上,中排右三即为70年代末期的美国总统
        吉米·卡特,二伯父在前排左四。这次返台后,身价飙升至250美元/月,这在
        50年代经济起飞前的台湾,可谓大款,于是娶妻生子,后青云直上,至70年代
        以海军中将衔退役,迅即转入亚东财团旗下的亚洲水泥厂任人事付厂长。他当
        时业务不通,但每事必问,人称“刘姥姥”进了水泥厂。他以军中养成的带兵
        作风,以每隔2周回家一趟的敬业精神,与工人们同吃同住,硬是把个亚洲水泥
        厂搞得几千员工上下一心,扭亏为盈,产品称霸东南亚,为此受到东主徐有庠
        恩公(亚洲富豪榜排名前50)的赏识,提为副手。有两件事使他觉得颇有面子:
        徐有庠邀请当时尚在软禁中的张学良打高尔夫球时,单点他陪同,随侍左右;
        徐有庠要听当红花旦郭小庄的戏,他施展混身解数,搞来四张头排正中票子,
        徐有庠确是他的衣食父母。至于80年代时,他在景美区自立门户,经营餐饮、
        服装、娱乐城,与内弟联手开拓工矿业,都是后话了。他的长子刘捷结婚时,
        他把自己住的一座圆楼赠给了小两口,婚礼的证婚人更是昔日军中上级,当时
        的国防部部长郝柏村。新娘复姓欧阳,山地人,小学教师。
        88年蒋经国先生开放大陆探亲,二伯开着他的那辆裕隆旧车至桃园机场,随着
        第一批探亲大潮,经香港飞北京时,以为还能见到他的爹娘呢。开门的是我,
        他未曾谋面的侄儿,待他见到卧病在床的三弟──我的父亲时,阔别四十年的
        老哥儿俩抱头大哭,那场谈话,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两人的嗓子都哑了,泪
        也哭干了。我相信那些有台湾亲属的人都会记得类似的一幕。接下来就是回乡
        扫墓、认亲、访友,济南一中的同学聚会上,我立侍其后,方有幸知道我的老
        师,山医大统计教研室主任、《医用统计学》主编束怀符教授(女),山东省翻
        译公司副总经理张善文工程师、国军退役中将李效石将军、知名书法家欧阳中
        石先生都是他的同学。提起往事,老人们皆唏嘘不已:当年共军大兵压境,学
        生们歧路彷徨。效忠党国的一群,在队长刘恩庆、李效石的带领下,赴南京继
        续抵抗。留恋故土、坐观待变的另一群,在炮声隆隆中迎来了解放,他们有的
        随军南下,有的教书,还有的女同学嫁了年长的军代表。文革一来,这些曾在
        青天白日旗下宣誓效忠的三青团员们,一个个在劫难逃, 被整得死去活来,有
        的为了子女前途被迫离婚,有的被逼得精神失常,有的被遣返回乡。人生无常,
        49年过海峡时认为自己站错了队的二伯88年回乡时,神采奕奕、红光满面;而
        为建设新中国无悔地奉献了青春的留下的同学们,后来虽也落实了政策、补了
        工资、提了教授,但都已被折磨得没了脾气,有的只会说“共产党万岁”。那
        天的聚会从48年一直讲88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
        凝噎“。
        去曲阜祭孔时,全家陪同二伯,80年代的孔府家宴3000元一席,清朝宫妆侍女
        环立左右。他酒后不无得意地问我:何如?我以一个小故事作答:70年代奶奶
        在世时,有一次她拿出体己1角,嘱我去街口烤炉上买来一块烫手的红薯,祖
        孙俩趁热掰开,其温尚存,其味胜于今日孔府家宴。伯父闻听此言,扑通跪倒
        在地,问我有何要求,正在读研究生的我回答:出国深造。伯父曰善。
        随后赴青岛旧地重访,伯父单点我一人陪同,先教出国礼仪,吃饭、住店、扎
        领带、给小费,都是那时学会的。伯父当时60多岁的人了,喜欢怀旧,特意要
        我给他在原青岛海军军官学校、现为海军学院的那座教务办公楼前拍了好几张
        照片,楼依然是当年的灰色青砖楼,但楼顶的旗帜早已换色四十年了。他们当
        年军中的同志们每年都要举办一次联谊会,人数却一年比一年少,有的追随国
        父先去了,有的移民到了温哥华,有的移民去了旧金山,还有的去了南洋……
        他是要把这几张照片捎给他的那帮当年的热血青年啊,故人云散尽……
        当那位青岛的出租司机望着这个驱车百里来看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莫名
        其妙的怪老头递过来的100美元的钞票时,小伙子一脸的迷茫。
        伯父现居台湾内湖文德路,雇人打理产业,赋闲,打牌,入新党,每天在“大
        爱合唱团”练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来日无多,干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子
        女现皆已移居美国加州。

六、我爹

        刘恩奎,五官端正、细眼眯缝、忠厚正直、不苟言笑。济南解放时,他上高中,
        高中毕业,考入白求恩医科大学,一学期未了,靠变卖家当维持生活的家已不
        能再供他上学了。一狠心,转入东北铁路专科学校(官费)。毕业后入济南铁路
        局,历任职工夜校数学教师、路局调度员、调度室主任。“清理阶级队伍”时,
        因海外关系被免职,贬为扳道员(李玉和的干活),但他处变不惊,兢兢业业一
        生。56年结婚,57年生我姐,62年生我,按说儿女双全,小日子可以了。至66
        年浩劫时,他的不幸来了:抄家、遣返、四类分子……后来连我家埋在窗外地
        下的收音机地线也被济南槐荫区岔路街派出所片儿警小孙连根拔起,理由是查
        看有无埋藏电台。孙片儿警还故意将短波段调至“自由中国之声”和“美国之
        音”,并设问:“老刘,这是什么台呀?”我爹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
        叫门,答曰不知,孙片儿警悻悻而去。爹悄声告诉娘:“这是个陷井啊!我要
        说出是台湾台、美国台,孙片儿警必追问:你怎么知道的?!”“偷听敌台罪”
        想必每一个过来人都能掂量得出。也实在难为了孙片儿警,他要立功提拔呢,
        他要完成上级压下来的百分数哩!
        三年困难时期,老蒋叫嚣要反攻大陆,不得了啦。爹被民兵押到广播电台,播
        音室里后背抵着大枪,我爹高声哭喊:“二哥呦!刘恩庆啊!赶快弃暗投明吧!”
        后来88年,兄弟劫后相逢,我爹仍忐忑不安地提起此事:“实因大枪抵背,妻
        子无人照顾。”二伯父摇头一笑,“当时两岸风声吃紧,蒋总统能让我们收听
        敌台?!我根本不知此事。”果然都是中国人,连洗脑方式都一样。
        我爹就是这样忍辱负重,一人独撑这个大而杂的家庭,上有老母要孝敬,下有
        幼弟、侄女、外甥及自己的一双子女要抚养。他特喜欢小孩,不爱与人交往,
        他的同班同学李子文任济南铁路局局长多年,他都没为自己女儿的工作找过这
        位为老同学,“万事不求人”。
        老爷子80年代落实了政策,离休,处级待遇,每日读诗、养花,时有豆腐块刊
        出。他养花,比我养肿瘤细胞还绝,让它哪天开,就哪天开!

七、我四叔

        刘恩喜,自48年入伍后,随三野南下。上海战役中,他巧用竹竿绑炸药包,崩
        掉了苏州河上的几个碉堡,积功官至上尉连长。全国解放后,因家庭出身及台
        湾关系,被解除兵权,改任营文化教员。再往后,全国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营
        教导员令他在反省室内交待问题。他连写三天,深挖思想根源,但实在分析不
        出自己有带枪投敌的念头,索性在反省室里蒙头大睡,教导员正愁找不到借口
        呢,立马冠以“态度恶劣,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罪名,开除军籍,遣返回乡。
        家乡更是呆不下去,遂至山东恒台一中任语文教师,娶同校女教员为妻,生有
        两子。66年大祸临头,实在经不住无休止的轮番批斗,于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
        年含冤投井而死。身后妻子改嫁,两个幼子不能为继父所容,相携流落街头……
        80年耀帮平反昭雪冤假错案,补发工资三万元,他的两个儿子后来都上了大学。

八、我五叔

        五叔叫刘恩泉,是老疙瘩,五兄弟中最为英俊漂亮,在三哥(即我爹〕的抚养
        下长大成人。56年考大学,因学费无着,只好屈就苏州师范学院物理系,酷爱
        文体,拉得一手小提琴,还是学院篮球队的主要得分手,毕业后回了济南,在
        职工学校教力学。三年困难时期,“三级工、四级工,不如农民一捆葱”。他
        经不住诱惑,弃教经商,贩起葱来。因不满税狗子的盘剥,据理力争,右耳为
        之击碎成残疾,入病残福利厂砸石子儿。文革期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冒犯
        领导,造吊打、入囚笼、戴高帽、剪阴阳头、灌辣椒水......生不如死,于公
        元一千九百六十八年以上吊方式“自绝于人民”。
        他的死,比鸿毛还轻。80年代,落实政策,福利院领导把他的个人存款及遗物
        送来我家时,我爹说:“五弟没结过婚,无后,此钱我们也不需要,捐给院里
        吧”。只在五叔遗物中挑出他生前总戴着的一顶旧军帽,每年八月十五,帽旁
        也盛碗热饭。

九、俺娘

        毕玉珍,山东潍坊人。我至今还珍藏着一张娘年轻时的照片:鬈曲的头发,笔
        挺的鼻梁,雕塑一样雪白皮肤,配上当时流行的列宁装,不愧为潍坊市护士学
        校的校花,毕业后分到山东省立医院,“大比武”那阵儿任护士长,获全院护
        士静脉注射计时比赛第一名:1分49秒!包括备液、溶药、消毒、扎针、固定、
        调滴一系列操作程序。来北美后,看过这里的RN给病人打针,连给俺娘提鞋都
        不配。娘嫁进我爹这个大家庭,孝敬婆母,相夫教子,除了自己的一女一子外,
        同时靠夫妻两人养活的还有父亲的幼弟。公私合营后在天津身无长技的小开姑
        夫又送来了外甥;丧偶的大伯另娶续弦,大伯孱弱,大伯母凶悍,大伯与亡妻
        所生的女儿为继母所不容,也归了我家。妈妈,一个有学历、有工薪的新女性,
        能与婆母、小叔、侄女、外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供他们念书学成,
        以一个旧中国传统女性的方式,洗衣做饭,担水劈柴,这么多年,不易啊!
        今年夏天,我特意休假,领爹娘去尼亚加拉大瀑布、多伦多、京士顿、渥太华、
        蒙特利尔、魁北克城、千岛湖等地转了一圈,算是报点寸草心吧,爸爸、妈妈
        玩得高兴。回家休息了几天,我把99春节联欢晚会的录象带找出来重放,当播
        至《新时髦话》歌舞时,我无意中指着那红衫女子说,听说这个王璐瑶是个三
        毛子呢,妈问:“啥叫三毛子?”,“中俄混血第三代呗。”,“你知道你是
        几毛子吗?”“……?!”“泡茶上来,... 我的姥爷1米9的个子,蓝眼珠、黄
        鬈毛,当年我姥姥家穷,从山东寿光逃荒到了哈尔滨,一段跨国恋后,带回了
        我姥爷,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个家丑。但混血儿的后代都很聪明,你在加拿大,
        你姨表弟福兴,大连理工学院毕业后,现在美国波士顿,其他姨表兄弟也都是
        大学毕业……"
        达尔文在进化论中阐述的杂交优生的遗传学理论,又多了一个印证。

十、我姐

        刘若男,57年生人,天生丽质、悟性极强,属优生改良型。从小吃苦,60年她
        才三岁,一觉醒来,先伸手去枕下摸,若能摸出一、两块烤得焦黄的红薯干,
        就高兴得又唱又跳。十年浩劫,读书无用,她偏爱体育,独兼校女篮、女排双
        料队长,并曾获济南市中学生铁饼第一名,大破市记录,后参加省运会,得第
        四名。破记录的第二天,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停在了校门口,两位军人走下,
        在校园里找到姐姐,谈了几句后就问她想不想参军,“做梦都想!”当场给予
        verbal offer。姐姐高兴极了,飞奔回家报喜,当晚全家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这下可好了。要知道在70年代初,能参军,是逃避上山下乡的最好办法,参军
        →入党→提干,那是首选仕途。接下来的两周里,姐姐每天都在唱,并把好多
        漂亮的衣服都找出来送给了要好的同学,因为参军就穿绿军装了,多神气!两
        周后,通知下来了,因台湾敌特关系,政审不合格,参军的希望破灭了。姐姐
        哭了,我也哭了,全家都哭了……那是1974年夏。因为这个台湾关系,姐姐终
        生都没能捞到入团,申请书不知写了多少份,政审永远是不合格。后来姐姐经
        招工入济南铁路局,自检票员、列车员、业务员至副列车长终至济南-上海
        (249/250)列车长,手下管着数十个愣小伙子,我纳闷她一个女人如何能降服得
        了,姐姐自信一笑:“我跟他们一起抽烟喝酒,一起打牌骂街,谁要动手,三、
        两人倒也近身不得。”这话我信,她能把一只笨重的铁饼掷出近40米,后来我
        试过几次,最远21米,且技术动作走形。
        姐姐结婚了,姐夫是山东省立医院护校的校长,毕业于山东医科大学药学系,
        三口之家生活美好。

十一、写在后面的话

        今天是每年一度的阵亡将士纪念日,二战时中美是盟友,共同击败德、日。韩
        战、越战中美是死敌。Chairman Mao said:“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
        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也是文化大革命的首要问题”。可是,
        Winston·Churchill doesn't think so,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
        远的朋友,……”
        国家和阶级如此,人与人之间何尝不是一样,只是我们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成为
        自己的朋友。二十年后,当年挖电台、设陷阱,如今穷困潦倒,被遣返回乡,
        身患晚期肝癌的“三种人”孙警察进城来找我母亲求医。妈妈泡上了一杯热茶,
        嘱咐:“卧床静养,多吃少想”,临上车前,又塞给了他两块热火烧……
        1998年春节,我从底特律直飞北京,下机伊始,径奔纪念堂,瞻仰遗容时,送
        上了一束鲜花-----虽说毛泽东与我家有三条人命,但他还是让中国人站立起来
        了,尽管站得并不那么直、那么稳……

       冤冤相报何时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阵亡将士纪念日于加拿大温莎

本文纯属史实,并无半点虚构,作者不保留版权,不计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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