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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方圆论
    
    芦笛
    
    
    当年在乡下,曾竭力想让老乡明白:咱们脚下这平平的大地,其实乃是一个圆球。可无
    论我怎样舌灿金莲也没能说服对方。不管我打什么比方,对方总是要轻蔑地摇头,问道
    :“球那边的人怎么不会掉下去?”
    
      如今在网上跟格格争论,不能不让我想起这段往事。在西方,我从来不必说服谁谁
    这地球乃是圆的,正如从来也没谁认为某个学科是“万王之王”一样。在这儿的学校
    里,如果你某科成绩不好,老师和同学只会说:“他的天赋不在这方面。”绝对不会有
    谁就此认为你是白痴。这儿没有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一说。哪怕是小
    学教师也不会幼稚到相信“理优文劣”的昏话,更不用说是拿了博士学位的所谓“高
    知”了。
    
      我真不明白格格如此认真地坚持“理优文劣”论,是要证明什么:是要证明你本人
    智力非凡,起码超过了全世界学文的人,还是要证明“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指
    的是理工科大学”(毛泽东语),至于文科则可以统统取消?或许,你是怨恨自己选了
    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行当,向读者精确详细地介绍自己吃过的一切苦头,让他们也分享分
    享你的酸味儿?
    
      我相信格格不会那么低下无聊,还是只能假设她确实缺乏类似“地球方圆”一类的
    常识,所以这里再来冒充一回幼稚园的阿姨。
    
      依我的理解,人类的智力大概可分三个范畴:记忆力、理解力、想象力。在我看
    来,这三种能力似乎是由低到高排列的。在人工智能的研究中,要让机器有记忆力毫不
    为难,然而要让它有点原始的理解力就要用去很大的内存,要让它有想象力就根本不可
    能了(至少在目前阶段是如此)。而人类的思维可粗分为抽象与形象两类,要进行无论
    哪一种思维活动都需要这三种能力。这两类思维根本就无从比较,说不上谁优谁劣。爱
    因斯坦能想象出“时间是相对的”“在高速运动系统中发生‘钟慢’‘尺缩’现象”这
    些名堂来,其抽象思维的想象力固然空前,然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再现俄法战
    争的浩大场面,其形象思维的想象力又岂同凡响?格格天份非凡,不知是否也能想象出
    巴尔扎克的《贝姨》、《高老头》、《搅水女人》、《邦斯舅舅》中那些使人如痴如醉
    的人物和情节来?
    
      前段时间看了部电视科普片,说的是人的大脑的奥秘。据说,一个人是擅长抽象思
    维还是形象思维,取决于他(她)在子宫中时母体血中的雌雄激素比例。如果母血中雌
    激素水平高,则孩子有关的大脑部份(忘了哪一部份,好像是右半球)得到充分发育,
    出生后便擅长形象思维,反过来就擅长于抽象思维。由於一般怀女孩时母血中雌激素
    多,男孩雄激素多,所以女人一般擅长于形象思维,男人擅长于抽象思维,云云。
    
      当时看了那部片子,觉得颇有些牵强。我们家无论男女,都是“内外双修”,理和
    文都还过得去。每个孩子出生前的母血雌雄激素比例停匀的概率较小,所以看来还是由
    遗传因素决定的可能性大些。不过许多人的智力取向倒确实是存在的。托尔斯泰那样的
    文科天才,学起数学来却非常吃力。当年上高中学立体几何(现在这玩意儿似乎已取消
    了,至少没有我们那时讲得详细),所谓“空间想象力”在我看来完全是不言而喻的东
    西,那些女生却怎么也没办法建立。我在国外教人开车,有的女士显示出来的那种缺乏
    方位感,简直要让你骂洋四字经。
    
      然而这又怎样?难道这些人都是废物?这只说明人家的天赋不在这方面。当年班上
    没有“空间想象力”的人中也有一位男士,可人家的小说写得第一流,要编什么人物、
    什么故事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那种想象力,别说当年的小芦,老芦至今也是没有
    的。
    
      反过来,我们班上还有一位理科才子,数理功力无人能敌,多次在数学竞赛中夺
    魁。可这位仁兄的中文和外语就是马尾拴豆腐--提不起。当年他写作文,手拈枯管,
    目瞪口呆,半小时写不出一个偏旁来。他的作文从来不超过两百字,而且错别字百出,
    其中有一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下课了,大家都很高兴,有的玩两杠(按:“双杠”
    之误),有的挑绳(“跳绳”)……”至于外语就更别提了,如今我一闭眼就能想起他
    手持俄文教科书在操场上走过来走过去,口中念念有词:“时果拉,学校,时果拉,学
    校,时果拉,学校,时果拉,学校……”简直比念佛的老太太还虔诚。就这样发愤,他
    的外语考试成绩还是从来没有到过两位数。
    
      韩愈老夫子早就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理科难,文科又何尝容易?
    除了创作需要特殊才能外,文科的研究又岂是容易的?王国维从甲骨文中考证出商朝的
    历代君主世系,首次证明了这个王朝的存在不是後人的虚构。敢问格格,中国科学界
    里,到底又有谁的发现或发明可以和他这一伟大发现比肩?嘲笑自己不懂的东西,只能
    暴露自己的无知和轻薄。
    
      其实,只要走到图书馆中去,随便拿起一本老外写的文史书籍,你就立即会被人家
    那严谨的逻辑思维和深邃的见解征服。看看书后的参考书目,你就知道人家花过多少心
    血去梳理无数的原始资料。格格只看得见实验室里的艰辛,不知道文科研究的苦楚,似
    乎只能说明她眼界的狭窄。
    
      老芦搞科研二十年,其中的酸甜苦辣早体会够了。最难的是在未知的旷野里深一脚
    浅一脚地趟,从来不会遇到非白即黑的简单图景,从来是似白似黑、非白非黑的混沌。
    要确定一种现象真的存在,你得反复重复实验直到毫无疑义。有时直觉早就告诉你是怎
    么回事儿了,然而为了拿到可以发表的结果,你就得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下去,而这正是
    科研最无聊的地方,它决定了这行当其实是一种体力上的苦役,没有多少智力发挥的余
    裕。爱迪生说:“天才是一分灵感加九十九分汗水。”实验科学整个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说挂个香蕉猴子都会干就是这个意思,所谓“scientists”(科学家)中,99%的
    人只需要汗腺即可。老芦能干这行,无非是靠了“再教育”给我的发达汗腺而已。
    
      这世界当然不是公平的,报酬和汗水就是不成比例。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那个使巴
    林银行破产的、只上过中学的年轻人。那些歌星如所谓“辣妹”们就更不用提了。当年
    在国内看到电影明星张瑜还要去“双补”,只觉得啼笑皆非。但那又怎么样?你只能怪
    自己没有人家的容貌和表演才能。既然自己选定了流汗不讨好的行当,就该“求仁得仁
    又何怨”。实在羡慕得紧,现在改行也还来得及。以学理科的超人才智,想来去混文科
    是恢恢乎游刃有余。
    
      至于狭义的“文人无行”就更是可笑。将人品与学科联系起来,认为学文的人就是
    品行不端,这判断的“充足理由”不知在何方?敢问格格做出这伟大发现的数理统计的
    基础是什么?用的是哪一种检验?“人品”和“学科”之间的相关系数是多少?而且,
    为了端人心、正风俗,我们是否该根据您的伟大发现,上书国务院,郑重申请政府明令
    取消文科,象“扫黄”一样去“扫文”,使天下的文化流氓就此绝种断根?
    
      毋庸讳言,解放后文科确实出了大批的败类,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张春桥与姚文
    元。然而那完全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因为文科从来是历次运动打击的重点,高压之下,
    什么败类都造出来了。相对来说,理科承受的打击力小多了(我当初选理科的一个原因
    就是它比较安全),自然败类也要少一些。但这是社会造成的,并不是学文的人天生下
    贱。刚“解放”不久的思想运动中,无论文理科的人都承受了同样打击,那些科学家们
    又有哪一个不往自己的脸上涂屎的?而且,正因为理科比较安全,出了败类就更不能容
    忍,我早就在《“文人无行”论》中说过,一个物理学家,没人用枪逼他就农业问题表
    态,却主动去证明“亩产万斤粮是可能的”,这种伟大的科学家又到底算是什么好货?
    
      要中国的文人(广义的)有行,不是关了所有的文科就能解决的。我们需要的是一
    种正常的人文生态环境,大量引入国外的常识。什么时候格格这种幼稚园的议论在众人
    眼中变成了不可口但可乐的笑话,什么时候咱们也就进化到了中国文人有行且有成的那
    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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