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如羊 (散文)
文字如羊 。我是快乐的牧羊人。
风和日丽，莺飞草长之时，心爱的羊群徜徉在白云蓝天
之间。有微风吹过，有鸟儿飞过，有野菊如繁星点点朗笑于
草地丛中，遥远的天际传来透明且嘹亮的牧歌；羊群如云朵
飘动着，幻化在蓝天白云里。听听风，看看云，心无二致，
物我交融，世间一切不平，俱付烟水；你的心融汇于天人合
一的化境。天下万般俗事俗物，全抛之脑后，你的心是何等
的狂喜！
秃笔如鞭，时时激起笔底波澜。性之所至，再温驯的羊
群亦会大开大阖，似万马千军掩杀而至，动地惊天。道是黄
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时节，即便只得一管秃
笔，你亦会有仗剑走天涯的气概，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大丈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而文至酣处，直如宝剑出
匣，凌厉刚猛，剑雄万敌，笔扫千军。慷慨之气，唯龙泉知
我。然则把酒临风，快意恩仇，你一介天地男儿，侠之大者
——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随之，行必践之；
至情至性，笑傲江湖，何等痛哉快哉！
而那时的文字，亦只有非洲高原上的黑羚羊差可比拟。
那一道道黑色的闪电，跳跃驰骋在丛山峻岭危岩峭壁之间，
万丈高崖，如履平地。那是技压群雄的魔术师，是痴心沉醉
的舞者，是崇崇万钧的雷霆，是澎湃宇内的气韵，是天地间
不羁的精灵。行文若水，浩浩荡荡，一泻千里，一吐而快。
正所谓广胸中之丘壑，游物外之文章，雄文动天下，何幸一
书生？
月白风清，夜阑人静之时，文字的羊群却未有一刻的安
息。沉浸在旷古的幽远中，收拾些秋水春云，去窗外尘世烦
嚣，蘸点滴月光，和几分儿女情英雄气，你便是山川风月主
人。你大可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亦可醉里挑灯看剑，
把酒问青天。你有心踏访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亦无妨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明月在天，秋声在树，笔底是杏
花春雨、流水高山，心头却是神交久远沧海桑田的故人。讲
什么红袖添香，浅斟低唱，且待我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
少事，皆付笑谈中！久违了，曹孟德，你那上马横槊，下马
赋诗的勃发英姿是多少男儿梦中的神往？久违了，浪子柳永
诗意的词章，有井水处必有柳词，——你呢，物欲横流中挣
扎的意气书生，唯拾些残篇断简，梦寐以求有萋萋芳草处，
必有你如痴如醉的羔羊？夜已深，有汉书下酒，自是“检书
烧烛短，看剑引杯长”；人未眠，你依旧沉醉于唐诗宋词的
放歌。听大江东去，你听得出苏东坡李太白辛弃疾的粗重呼
吸；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来吧，仰天大笑出门去，我
辈岂是蓬蒿人？！
并不总是月白风清，风和日丽，亦有天苍苍，野莽莽，
冰天雪地的苦境。命中注定，你是孤独的牧羊人，永远只能
将心灵与羊群一同放逐，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如孤魂野鬼游
走。狼奔豕突，露宿风餐，虽风雨而不改其衷，经雷暴亦不
夺其志。颠沛流离，茹毛饮血，你守候着生命的地平线，守
候着心爱的羊群，还有草原上的黎明。雪落一杯酒，苍茫万
古心，在北国的冰原上，亘古呛哮着苏武万死不辞的豪气，
增你胆气，壮你行色。取天地之精华，汲万物之灵长，伴你
的羊群亦曾令风云舒卷,天地变色。然孤独的牧羊人，茫顾
四野，风萧萧兮天地寒，何处才是你精神的家园？你又怎能
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那无边无野的悲愤，那撕
心裂胆的生命呐喊，古今共鸣者又得几人？
读书倦时须看剑，作文苦际可唱诗。月在西厢，笔走龙
蛇，穿过你的黑发的你的手，羊毫在握，只管以智睿和灵性
烛照人生，不求闻达，亦不究功名，富贵于我如浮云。夜已
深，陪住的只有不绝如缕的方块字奔来眼底。间或体味着“孤
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梦游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
把栏杆拍遍，对酒当歌，自当一曲新词酒一杯。故人李太白，
故人曹孟德，多情应笑我，此情此景，此心此境，你我何不
浮一大白？
作者：He Wuyuan (gzhhwy@public.guangzhou.gd.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