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拥抱
好孩子烟烟
“外面很乱,大家要注意安全。”朱校长用慈爱的目光,扫视了
一下她熟悉的教室和每一个心爱的学生。
“今天才到了十四个同学,交通瘫痪了,平时坐车来的同学大概
来不了了吧?”她自言自语。
杨看了看周围,无聊地数了数。包括自己在内,只有十四个学生,
课好象是没办法上了。杨心中很乱,他诅咒残酷的高中三年,同时也
诅咒外边的这场混乱,因为,拉下的课,将来不知道得花多大的力气
来补回。
“请同学们自修,学校会想尽一切办法,使所有同学们回来上课,
大家也可以回家自修,但记住每天早上必须到学校来报到!。”朱校
长叹了口气,整理着她的讲义。
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回家自修”,噼里
啪啦地起身离座。
是啊,家,白天的家,没有家长在的家,自由的家。杨想,平日
的周末虽然在家,父母照例也在家,督促自己温课。现在甚至可以不
回家,到无忧无虑的童年玩过的地方去,那个有鸟窝的大槐树,那个
有小虾钓的大水塘,真的很诱人。
大水牛用书本砸了一下杨的肩膀:“我们去看看外面吧,那漫天
的标语、激动的人群。热闹的很哪!我姐是A大学的学生会干部,正
在出风头,带你去看看?”
大水牛是杨的同桌,自小学起就是同班同学,还是邻居,两家的
阳台对着面,吹个口哨便能听见。大水牛是他被叫习惯了的绰号,杨
觉得他的本名反而拗口。
朱校长耳朵很尖,没等杨回答,就走到大水牛面前:“你留下,
我有事找你。”
大水牛吐了吐舌头,垂头丧气地跟着朱校长走了。
教室里只留下杨一个人,突然之间,他觉得人难以名状地空虚,
他一直习惯把自己看作是一部学习的机器,突然停止了工作,反而觉
得缺少了支撑,很无助、很不自在,象要窒息似的。
“贱!”他边整理着书包边对自己骂了一句。
魔鬼梅非斯特是否定的恶灵,又是破坏的恶灵,他也是天主的仆
人,但是却跟天主对抗,背道而驰,他不理解天主的功业,他把天主
创造的人类嘲笑为可怜的存在,他只着眼人类的缺点,他想破坏人类
的存在。
学校门外,本来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现在变成了另外一幅景
象:游行的队伍,激动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口号。
杨也想钻进队伍,只为能跟着别人喊两嗓子,似乎好久没有大声
说话了。
杨此刻觉得异常的孤单,想爸爸妈妈现在在家,又倒水又端饭地
伺候自己温课;甚至,想能象平常一样在教室上课。照理现在应该是
在上英语课,杨突然觉得那教英语的张老头,在心目中没有以前那么
可恶了。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情象那都德笔下的小弗郎士那天在街上的
心情。想到这里,杨骂了自己一句,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太不着边际,
很可笑。
杨继续想:“是不是该等大水牛出来呢?”
时值公元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
杨,高一年级学生,十六周岁
魔鬼梅非斯特自信能够引诱浮士德堕落,把他的灵魂劫往地狱。
“我知道你会等我,这么多年交情我还不了解你?”大水牛一眼
看到在校门口等他的杨,神态有点得意。
“猪妈对你说什么?”猪妈就是朱校长,背地里大家都这样称呼
她。“是不是叫你别乱说话?”
大水牛不屑地说:“训了我一顿,管她呢,走,带你上我姐那里
去!”
离学校不远,是一个市中心大广场,那里聚集了数以万计学生。
演讲的演讲,静坐的静坐,场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标语
纸。
“你紧跟着我,别跑丢了!”大水牛踮着脚尖,仰着脖子四处寻
找。
突然,他尖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姐他们在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杨看到了一个横幅:“A大学”。杨觉得很亲切,
那是个著名的学府,杨一直向往有一天能成为那个学校的学生,并且
一直在努力奋斗。
大水牛找到了正在琢磨演讲词的姐姐:“姐,你要的人我帮你抓
来了。”
大水牛的姐姐名叫鹃,比大水牛和杨大四岁,长得娇小玲珑,眉
清目秀。自打小就带着大水牛和杨玩耍,鹃也把杨当作自己弟弟看待,
杨和大水牛偶而拌嘴时,鹃都是很公正地劝架,然后变点好吃的出来
逗两个弟弟开心。
娟拍了一下杨的脑瓜:“正好,用你的特长帮姐一个忙,给我们
写些个美术字。”说着就取出一个本本,搭着杨的肩膀:“看,就从
这里开始写,一直写到这里……”
杨的脸突然变得很红,这是长大以来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靠得那
么近,他闻到了鹃身上的少女特有的气息,他觉得心脏跳动很厉害,
脑袋晕晕的。
鹃意识到什么,突然把手抽回来,格格地笑:“呀!你脸红什么?
没正经!早几年老姐我还见过你爸妈帮你洗澡呢!”
大水牛在旁边做着鬼脸坏笑。
杨的脸更加红了:“那你还搭我肩膀吧!”心里想:“见鬼!脸
红什么呀,小时候三个人玩过家家,鹃当自己媳妇的时候,还亲过脸
蛋儿呢。”
杨开始写那美术字了,鹃就一直在旁边。晚春的晌午天气很热,
鹃不停用纸张给杨扇着凉,用手帕给杨抹着汗,时不时喂上口饮料。
其实,这时候杨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有鹃站在
旁边很开心。
之后,杨随着鹃的队伍去游行,跟着别人喊口号,他甚至不完全
晓得口号的含义,就觉得痛快,仿佛一直以来都觉得沉重的书包也轻
了许多。
天主认为人在奋斗时,难免迷途,但也坚信善人虽受模糊的冲动
驱使,总会意识到正确的道路。他知道不管魔鬼怎样引诱,浮士德总
会得到拯救。因此,天主容许魔鬼和他打赌,同意把浮士德交给魔
鬼,听他安排。
晚饭时,父亲扒拉着饭对杨说:“朱校长打电话给我,你自己小
心点!另外,隔壁鹃子叫你吃过饭过去一次。你人长大了,该有分辨
能力了,出去看看也好,记得自己还小,不要乱来!”
杨每逢有重大事情需要选择时,父亲一向事事包办代替。平日对
杨的管束也是严格的很,这次竟然叫杨自行抉择,对杨来说,这是破
天荒第一次。
杨自长大以来,破天荒第一次吻了一下父亲的额头,扔下饭碗,
在果盘里头取了三个苹果,向门口跑去。拉门的一瞬间,杨觉得父亲
在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然后沉重地放下了筷子。
鹃照例拍了杨一下脑瓜:“才来?快点,好多字等你写!”
大水牛抢过一个苹果就啃:“姐说,明天一大清早,他们学校到
外滩去,带我们一起去,你快写完,写完早点呼呼,明天早起。”
杨开始很努力地写他的美术字。
夜深了,大水牛撑不住,去他自己房间睡觉了,书房里就鹃和杨
两个人。
“休息一下,来!喝杯咖啡。”鹃笑吟吟地招呼着:“今天白天
跟着我们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懂你们游行的那个道理,就是……就是……”
杨的脸又开始红了,那年的他已经悄悄长大,出落成一个标致的俊小
伙,可是,他还不懂为什么会脸红。这以前,有几次偷偷拆阅女孩子
塞给他的小字条时,也曾这样脸红过。
“就是什么,说呀?”杨的脑袋上又是挨了一下,鹃喜欢这样拍
打大水牛和杨的脑袋。
“鹃姐,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能象小时候玩家家时那样,再
亲你的脸蛋吗?”杨说出来时,就觉得后悔了,他不知道怎么会说出
这句话的。但是,说出来后,觉得很轻松。突然,他发现鹃的脸也红
了,很红很红。
鹃努力装作很轻描淡写地吻了一下杨的唇:“傻小子,你年记还
小,况且我是你的姐姐……嗯……以后你会明白的。”
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初吻使得他觉得天旋地转,此刻他认为
只有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了,他觉得自己会一辈子记得这一吻
的。
杨和鹃都觉得不疲倦,鹃对杨讲这两天外面发生的事情,杨还是
似懂非懂地听着,这样一直到天亮,大水牛揉着眼睛过来提醒该出发
了。
这一晚上,杨听鹃讲了许多新鲜事,他什么也没完全搞懂,只是
觉得鹃很漂亮,和她在一起很开心。
浮士德为了美好的理想,决定填海围垦。他带领三个勇士,来到
海边……后来,老夫妇被吓死,旅人被打死,屋里的炭火被打翻,房
屋起火焚烧,连同教堂和菩提古树都化为灰烬……
这一天杨紧紧跟在鹃身边,鹃很有号召力,她的同学都很尊敬
她。因此杨也受到所有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关心。大家似乎都很喜欢
杨。杨觉得心情很好,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不知道,生活
会有这样的喧闹。最主要的,是因为有鹃在身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
滋味。他在人群中很活跃,帮着大家做点例如抄写之类的活。
就这样,到了晚上,终于……
杨觉得自己有一股冲动,他做了一件令他这辈子难忘的事……
有人决定在十字路口应该有个路障,于是,有人拦下了一部货车,
杨跟着别人,使那部车瘫痪在路中央,这样,一个路障就作成了。杨
看着自己的杰作,觉得很开心。
可是,那种开心只是一瞬间。因为,那货车的司机,一个壮汉,
他竟然躲在角落偷偷流泪。那眼泪揪着杨的心。杨走过去,对他说:
“你哭什么?”那司机说:“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我不把这车货运
回单位,厂子里头将全线停工!”
浮士德借魔鬼的力量为民造福,却杀了无辜的老人,于心不安。
最后,浮士德被“忧愁”的一口气吹瞎了双眼……
杨懵了,他从壮汉的泪光里,似乎看到了千万个工人站在厂子门
口,昂着头,焦急地等着这部货车;似乎也感觉到了那千万个工人背
后的那些妻儿老小,正盼望着他们领取薪水回来养家糊口;更想到了
朱校长用那慈爱的目光,盼望着心爱的学生们能够正常学习。
杨坐在路边,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嘈杂。
突然,杨发现有几双鹰一样的眼睛注意着自己。那几个人似乎一
直在自己身边游荡,杨意识到那可能是便衣警察。
“杨,你怎么了?”鹃走过来“你这个事情办得不怎么地。这事
不能沾手。我刚听说你……”
杨面无表情地说:“鹃姐,你去忙,我累了,坐一会儿。”
那几个人中的一个远远地看着杨,杨却突然转身冲他笑了笑,那
人极不自然地扭过头去,杨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那壮汉司机还在那里抹泪,杨走了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
说:“对不起。”
鹃跟了过来,拖住杨:“你跟我们队伍走,到我们学校避一避,
明天早上叫人送你回去。这样肯定没事。”
队伍开拔的前一刻,杨挣脱了鹃的手:“鹃姐,不了,我想和那
司机聊聊。”杨很清楚地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用劲握了一下鹃
的胳膊,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天主觉得,不管魔鬼怎样引诱,浮士德总会得到拯救。最后,天
使降临,将浮士德的灵魂带往天国。
在一个繁华大都市西区,那一条幽静马路上,几个长着鹰一般眼
睛的汉子,将一个正准备回家的男孩掀翻在地,给他戴上了手铐。那
男孩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傻傻地笑……
他问了一下时间,把它刻在心中,那是公元一九八九年六月八日
凌晨一点三十分。
1999-12-19